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陨落的唢呐

(2019-08-15 12:45:3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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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谈

伯父走了,永远地离开了人世。

伯父是做吹鼓手这一行当的,也就是给逝者用唢呐吹丧的。他这一生都是在学习,秦腔、电子琴、二胡、唢呐等不再话下,生前最后的时间是开始学大号的。

自我记事起,我便喜爱伯父。大概是他时常偷偷塞给我一毛钱,五毛钱,亦或是自己喜欢听他唱戏,拉二胡而崇拜他吧。每年村子里在闲暇或过年时节都会搭台子唱大戏,伯父就是主角。我在台子下面看,会给旁边一起的小伙伴说“看,那个黑脸包公是我大爸扮的,厉害吧”,然后拿着他偷偷塞给我的钱去买吃食了。

他每次给我塞钱时,都会说“给,拿着,别让你大妈瞧见了”,我就赶忙塞进我衣服最里层的兜里,以免丢了。

他的厉害之处不是弹唱这些乐器,而是他自学成才。早些时候,家里穷,根本没有钱让伯父拜师学艺,再何谈买乐器了。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一步学习音律乐器,也不知道他在怎样的努力下积累了现如今的一整套乐器,将自己的声名传诵在整个草峰塬上,只是这一切他都做到了。每次出门工作,着一身素净衣服,骑着摩托车,膝盖上各绑着黑色的皮护膝,身后背着包,包里便是他的唢呐,摩托车后面扎着电子琴和音箱,两边各捆着一个大喇叭,戴着头盔,风风扬扬的便就出发了……

平凉崆峒区有个草峰塬,塬上便是我的家。

伯父是在二零一二年十月出车祸而去的,当时我正读初中。哥哥已到了结婚的年龄,村子里便有人说过一次媒,哥哥挺喜欢那个女孩,可最后就是因为彩礼太高就不了了之了。之后,就是这家,彩礼正合心意,便托人说媒了。

那天他就是为着哥哥的婚事去谈彩礼的事情。彩礼一事对我伯父家来说,是很大的一笔钱。他工作赚的钱是极少的,每次白事最多去两天,来回只能赚一百多元,除去家里的花销外,他能存下的钱更少了。为着钱,伯父四处奔波,赚钱、借钱、凑钱,受了多少苦与冷眼。可这一切都是他必须面对的,他是家里的顶梁柱,撑起这个家是他的责任。

现在总是会听到奶奶在我耳边嘀咕,说“你大爸苦啊”“当初你大爸找你妈借钱,你妈就不给多借点儿,不然,我那儿子也不会死啊”起初我听时心里是难受的,可是后来,她还是重复着一样的话,这不禁令我烦躁了起来。

伯父去世前一天,是我为伯父做的最后一顿晚饭。

第二天一早,他便骑着摩托车走了。

当天晚上六点,他便永远的离开了。

听到大伯出事时,我还和大伯母一起在邻村串门呢。大伯母接了个电话,便神情慌张了起来。“你大爸出事了”说完便拉着我走了。

我们走得极快,还没到家里,爸爸雇的车便赶来接大伯母去了医院。

路上,只留我一人,时而拉长时而变短的影子伴着我一起走着,一阵风吹过,带着我的胳臂瑟瑟发抖,我在心底祈祷着,来充斥我内心的恐惧和猜测。

回到了家里,我便被妈妈赶去睡觉了,她怕让家里的老人知道。熄了灯的夜,让我很是烦躁,难以入眠,辗转反侧中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。第二天一早,是妈妈叫醒了我。爸爸他们还没有回来,只有报丧的电话来了。伯父离开了,心里一遍一遍的唤着伯父的名字,我想,这不可能,伯父那么好的一个人,我想,这是多不公平,他究竟是犯了什么罪?他还没有看见哥哥拜堂成亲;还没听见新嫂子喊他一声爸;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;还没……也不能用唢呐告慰亡灵了。我没有眼泪,哭不出来,可心里就像无数的蚂蚁喷涌而出,在挠我的心,侵蚀我的肝脏。我像是在骗别人似的骗自己,伯父还在。下午的时候,家里便陆陆续续来了人,我看着他们脚下匆忙的步伐,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,内心垒起来欺骗自己的城堡顷刻崩塌而毁。

在得到消息时,爸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奶奶送去了二姑家。老人老了,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,何况还是自己的儿子。下午,屋里坐满了人,都是亲戚,我就偷偷站在门槛边。我听见他们在商量着如何置办丧事,及早让伯父归土为安。后来,爷爷进了屋子里。爷爷是不知道这件事的,我想他们大概是要告诉爷爷吧!从门缝里望进去,爷爷坐在沙发的最边上,爸爸抽着烟,没有一个人说话,气氛很沉闷。我看着爷爷的样子,眼泪竟就不自觉流了下来,这是第一次为伯父哭。爸爸看见了,让我离开。这次我没有听话,还是站在那里,只是用门帘隐了身子。眼睛通过帘缝看着里面的动静。终于,爷爷哭了,大哭了。整整一个房里只有爷爷哭的声音,还有刺鼻的烟味,还有我的眼泪。

傍晚时,纸圈、白鹤,汽车,大别墅等纸活就拉了回来。用三轮车拉的,拉了整整一车厢的纸活。在村里人的帮忙下,灵堂就搭起来了。四周挂满了白色的剪纸,案台也摆上了,孝衣扎上身,孝帽戴头上,纸钱烧起来,哭声一阵一阵停不下来。晚上,棺材回来了,冰棺中的大伯也回来了。我没见到大伯最后的模样,说人死后女孩子看了不吉利。这时候院子的痛哭变成了嚎哭,有我的亲人,也有我不认识的人会跟着他们掉眼泪,也正是那种哭不出声的哭让人更加难受。我只静坐在灵堂旁,一遍一遍烧着纸钱,磕头,碘酒……晚上,爸爸他们不知道在灵堂后面做什么,现在想来,大概是在给大伯净身吧!半夜,留下爷爷他们为大伯守灵。我想去看一眼大伯,便准备溜进灵堂后面,那时我竟有点慌张了,近了,近了,离冰棺更近了,看到衣服了,快看到脸了。可爸爸像是事先知道般,呵止了我,我最后一眼只看到了伯父的寿衣。

第三天中午,天空下起了小雨。我仰起头,心底声嘶力竭的问“上天,你也在哭是吗?”门外一阵唢呐声那么刺耳,是伯父的同友来为他送行。伯父一辈子通过唢呐送走了多少亡人,而今,是自己的儿子和亲朋好友以同样的方式来送他。

哥哥身披孝衣,怀中抱着大伯的遗像;姐姐怀里抱着大伯的灵牌,爸爸和姑姑依次随后,嚎啕大哭着,伴杂着雨滴,脸上看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雨愈下愈大,好似也在哭诉着一般,把它的悲伤哭出来,路上变得泥泞了,他们的裤腿沾满了泥。我看着伯父的遗像从我面前经过,这也让我永远记住伯父那和蔼的笑容。

在我记忆里是没有大伯笑容的,但这次的遗像上大伯是笑着的。这张照片是大伯年轻时的,那时的他头发密而黑,高高挺挺的鼻子,紧闭的薄唇,脸是白的,或是经过处理了吧。只是他的眼神有点迷离。伯父的眼睛不好,好像是近视吧,奶奶也是,大概是遗传了奶奶。我从没有见他带过眼镜,他每次看乐谱时眼睛都能贴在书上了。

我看到大姐时,她已不是曾经的模样了。或是因为大伯去世,她伤心欲绝;亦或是在外漂泊,她更成熟了吧!当她抱着伯父的遗像哭的时候,我心里是责怪她的。怨她没有能及早的回家,没有听大伯的话,不然大伯也不会抱憾而终了。说再多也没用了,伯父已经去了。。。。

一整天,我穿着孝衣,戴着孝帽,提着孝棍,跟在阴阳法师的后面,跪跪拜拜,停停走走,一起的是大伯的子女和姐妹。

这里的人去世是要大过的,请阴阳法师来为逝者超度;请吹鼓手来为逝者吹奏;请来厨师大摆宴席,请全村的人和亲朋好友就餐。也就是过白事,共七天。白事当天就要用唢呐大肆吹奏,当是一种精神寄托罢!亲朋好友和村子里的人过来吊唁时,人手一卷烧纸,纸钱。先来到灵堂,跪下、上香、烧纸、碘酒、磕头,起身再磕一个头就好了。宴席分为早席,下午席两种,吃食各异。

天依旧下着小雨,阴沉沉的。门外四面摆满了花圈、纸圈,到处撒着黄色、白色图样的纸钱,夹杂着泥土,有时会粘在行人的脚跟下;唢呐配合着电子琴合奏着那首经久不衰的老父亲,随着树上的大喇叭扩响在四野;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门洞中,急而快;灵堂跪着的还是那些人,时常会有一两人上前跪拜;搭起的帐篷里,村人吃着酒席,脸上满是笑容,这不禁有点刺眼,仔细听时,念经的声音也会从阴阳的口中传来……

下雨天使得所有的事做起来都很麻烦,也简化了很多的形式,比如跑城,我们只是匆匆的一走而过,路太泥了,跑不开。以前在村子里边过白事的时候,看着他们跑城很是热闹。中间画着一个圈,逝者的子女跟在阴阳法师的后面跑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篝火晚会一般。可事真到了自己,反而会觉得那是对逝者的亵渎。跑跑笑笑,不成样子。

在伯父下葬的这天,雨终于停了,好似它终于舍得让大伯好好的走了。天还未亮,一行白飘飘的队伍就出发了,他们是要下葬大伯了。转眼一看院子,觉得空落落的。原先充满伯父气息的一切,突然之间,竟都没有了。没有了灵堂,没有了花圈纸活,也没有了伯父那和蔼的笑容。我想跟着一起去,可又是那句“女孩子,不能去,不吉利”制止了我。我只能驻足在门口,眼睛直直地看着下葬队伍,舍不得眨眼,怕一眨眼便错过伯父在世的最后一点时间。望着队伍一星半点的消失在我的视线,一步一步走向墓地,我的心情更加沉重。有太多希望,也幻想能出现奇迹,伯父起死回生,可终敌不过在地上磕头送终来的实际。过了片刻,墓地的方向就有火光出现了,那火光好像要冲向云霄,指责上天的不公平。仔细听来,你会听到那荒山遍野的嚎哭声,像是厉鬼般随风怒吼。真正的不公平,可这就是一个人的宿生,我们无能为力。

奶奶最终还是知道了,但是家里告诉奶奶伯父是脑溢血而死,不敢说出真相。可即使这样,她也没能受得了这份打击。奶奶哭了,是肝肠寸断的放声嚎啕大哭,她哭的时候,周围圈满了人,生怕出意外。在伯父安葬后的好长时间,她总是会趁我们不注意跑去伯父的墓地去哭,或跪在家门外,朝着墓地的方向痛哭,我们没有办法,只能让她哭出来才能好受点。

伯父走了,留下了唢呐,哥哥吹响了它,伯父的唢呐已然陨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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